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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宽容tolerant的对话

[日]今井弘道、[中]周永坤

[2014年按 下文是2008年我与日本教授的一次对话。但是因为今井教授讲话的内容是我记录的,而我自己的讲话没有记录下来,因此显得不连贯,准备补齐后再经今井教授查校后发出来。没有想到这一拖就是6年!可见懒惰是多么可怕。今天翻看“撰写中文稿”时看到,挂到博客上。为了便于阅读,我加了小标题。]

[2008年按 今井弘道先生是日本北海道大学名誉教授、东亚法哲学会理事长。我与先生相识于南京,是那年在南京师范大学召开的东亚法哲学年会上。2008年下半年,苏州大学王健法学院邀请今井教授为法理学研究生开设了一门法哲学的课,也算是旧友重逢,相谈甚欢。期间,先生提出与我就一个法哲学主题进行对话,我选择了“宽容”。因为以我的文革经历及我对中国社会半个世纪的观察,我觉得中国走向民主自由的最大障碍之一是宽容的缺乏。不仅官民之间缺乏宽容,民、民之间亦然。官要求民绝对的服从,否则即为造反。民则或视官为寇仇,或甘为奴才。民、民之间的关系则只要想一想文革中的造反派之间的尔虞我诈、连机枪大炮都用上的派仗就一目了然了。虽然中国人讲和谐,讲忍让,但是建立在平等之上的相互宽容则是少之又少的。我很想知道日本的经验,因此,主要是请今井先生讲。我讲了些什么,由于当时只是讲,自己没有记录,今已无可考据,不知道同学们那里有没有记录。今井先生的讲话是我即时记在电脑中的,不过没有经过今井先生审阅。如有错误,责任在我。]

地点:大会议室

时间:2008年12月2日

翻译:沈军副教授

周开场白:

2008年奥运,在女子100米预赛场上,来自阿富汗的罗比娜虽然被远远地甩在最后,但是她却赢得了人们的普通尊敬。这次来的本不是她,而是成绩好于她的阿哈德娅。但在阿富汗,妇女抛头露面为人所不能容忍,阿哈德娅遭到了嘲笑、咒骂,她收到过自称来自塔利班武装的死亡通知,后来便失踪了。当时罗比娜正在一家私人银行上班,在奥运会开幕前半个月,她才接到通知,叫她顶替阿哈德娅参赛。她知道她可能因此而像阿哈德娅一样遭到杀害,但是她来了,她愿意用她的生命,来跑完这14.80秒。她是在为自由而奔跑,为自由而战!“我不在乎,我是为阿富汗妇女的权利和自由而来的。”[1]罗比娜说道。

库尔德人亚尼斯10年前为逃避萨达姆的残暴统治而逃亡英国。今年,他的16岁的女儿荷苏爱上了基督徒、18岁的英国小伙萨穆尼赞。亚尼斯对女儿实施了暴力,并最后将她杀死。他自己随即割断自己的喉管后跳楼。警方发现他未死,将他逮捕,他要求判他死刑。最终被判终身监禁。按照罗比娜老家的习惯,他的女儿应当嫁给他家族内的男子,但是她却与瑞士男子谈恋爱。亚尼斯杀女是所谓“荣誉谋杀”。[2]

家住卢旺达南部一个小村庄的姆瓦祖马是个普通农妇。她与一名图西族男子相恋并生有一子。当大屠杀蔓延到姆瓦祖马的家乡时,胡图族士兵开进村庄,命令38岁的姆瓦祖马杀死自己8个月大的孩子,否则就杀了她。在大屠杀期间,如果父母中有一方是图西族人,孩子通常会被认为是图西人,成了“合法的”攻击目标。姆瓦祖马被自己族人的命令惊呆了,孩子的父亲早已经远走他乡,她只能流着泪抱着孩子,走到村边的小河,亲手淹死了儿子。

在历史上,不宽容造成的灾难不计其数。此类罪行大多是政府犯下的。埃及人对犹太长子的杀戮,犹太人走出埃及一路上对偶像崇拜者的杀戮,十字军东征,欧洲16世纪开始的连续不断的战争,斯大林的大清洗,中国对右派和走资派的无情批斗,等等。在我准备这一课题的时候,印度发生了恐怖袭击,这次恐怖袭击从11月26日开始,延续到29日,目前已经造成195人死亡,295人受伤。

这就是不宽容所带来的灾难,在此类数不清的灾难中,上面这些是连九牛一毛也算不上的。

宽容与人权的关系在中国是个新问题。文献检索结果是,中国期刊网上有关宽容的文章超过4千篇,而将宽容与人权联系下来的文章只有一篇,论证宽容与法律的关系的文章几乎没有。我的一位硕士生去年的学位论文是宽容与法律,大概是相关领域唯一的学位论文。

这是一个具有宗教情怀的论题。

问题:

什么是宽容?

宽容与人权有何历史关联?

宽容与人权之间有何逻辑关联?

宽容与人权发展的日本经验。

今井

今年五月,我与周教授进行了交谈,周教授是诚实的法学家。那次的交流是两个有共识的教授之间的交流,这在日本也很少。谢谢!

几个问题,分成两个部分。

一是宽容与人权的本质性的问题,另一个是日本的学术与经验。

一、宽容是人权的源泉

1.宽容与人权的历史关联

作为切入口,有一点重复。近代人权是从新教开始的,良心是神和人交流的场所,神是通过良心与人对话的,神在人的良心里面,所以良心是神圣的东西,有神住在里面。从新教可以看到,有良心的才是人,否则与其他动物没有差别。就是说,为了物欲或权势而违背良心,就不是人,就违背了神。

这样的灵魂和良心,在国家之上,具有绝对价值,是不可侵犯的。因为良心是属于神的,而国家主权是有限制的,具有相对性,教会的权力也然。因为神是住在良心里的,由神直接与人接触,与教会不同。这种学说,强调良心是私的领域,是不可侵犯的,具有人权性质。

日本的日本的宗教与此不同,它都与现实相关,与中国差不多。日本人都求神:为健康、财富等等求神。最近的日本人,为入学、为与心爱的人结婚等等而求神。这样的信仰是为了自己的欲望,这与良心无关。如果读过马克斯·韦伯的书的人会知道这些。

西方良心的观点超过了世俗的东西,进入信念。任何人都不能侵犯良心与神的关系,是人权的观念基础。一个德国人写过一本书,韦伯的新教研究是在他的影响下形成的。韦伯特别重视良心自由的相互承认,良心之间的相互承认就是宽容。这是第一个问题,宽容是良心自由的相互承认。比如说,如果我们讨论,我与周教授的信念是不同的,但是我尊重周教授,尊重与我不同的周教授。我也希望周教授尊重我的信念。这就是说,双方关于法哲学的理念,相互尊重。如果我发表不同意见,我就被投入监狱,那就不是良心的交流,而是权力与良心的关系。

韦伯《经济和社会》中的观点:原来新教只承认自己良心自由,后来他们承认他人也有良心自由,再洗礼派的人他们并没有强迫不是本派人作同样的事,比如,周教授并不要求我做与他同样的事,反之亦然。

任何权利都可以从宽容中推导出来,宽容后反抗的人权就得到尊重。耶律内克认为这是最古老的人权。其实,从国家权力中划出来的人权是最早的人权,是国家权力不能干涉的意思。

良心的自由是人权的源泉之一。关于其他的一些自由,都是从此产生的。

2.宽容与人权逻辑上的关联

在近代宪法学里面有一个决定性的矛盾:要有主权,主权最大,绝对,但是近代国家又承认人权,有最高的主权也不能侵犯人权的主张。中国古代有矛盾之说,主权就在此关系中。在基督教国家中,这也是危险的,随着施密特思想的传播,它变得更危险。日本不是基督教国家,不会有高于主权的人权,这就是基督教国家与东方国家区别。

周:如何界分宽容与伤害?

今井:

密尔的侵害原则,意见不同的人都不能干涉,在不危害他人的基础上可以做。包括任何宗教,包括奇怪的宗教,只要不危害社会,依据自己的信念做事是可以的。

二、宽容的日本经验

日本人对人权的回答首先是生存,获得帮助。这是使国家权力更强大的人权观念。这是要求让政府实行强制性的给付。但是这个回答是非基督教的回答。与干涉性保护主义的观念相联的,正确主导人的生活的国家才是好的国家。我在韩国参加过一个会,韩国也是这样,这是非常东亚的学说。

耶律内克的良心的说法,是不是只有基督教的国家才能成立?我认为在非基督教国家中也可以存在良心自由,那不是在宗教上的。例如我与教授周关于学术自由的看法。发生地震时,国家应当救,其实应当自救。互相交换信息,不依赖国家。这里有良心这个东西,使大家联系在一起。不同的想法是宿命论。这是法哲学界需要研究的问题。

人权是对抗政府,而不是从政府取得。日本也有这样想法,从政府来看,这是不应该有的。

周:东方亦能宽容:墨子,宗教、哲学多元主义,政治学上的个人自主。

今井:

多元主义有些问题:少数民族中男尊女卑的思想很重,要尊重它,就会损害妇女的权利。一个在日本的韩国人说:我必须与日本人斗争;同时作为妇女,要与同日本人斗争的韩国男人斗争。多数民族要尊重少数民族。多元文化问题在中国会有问题,在奥运会期间……

日本的宽容非常悲惨。对于天皇的尊重是日本儒教的核心,宗教上的自由没有得到承认。战前在日本没有宽容。日本是个“家”,天皇是父亲,而基督教是对神的尊敬,不是对父亲的尊敬。日本在宪法上承认信仰自由,在法律上不承认信仰自由。基督教、佛教在忠诚于天皇的前提下,才存在,扭曲了自己的信仰才得以保存自己的信仰。包括基督徒都要向神社敬礼。大多数日本人认为西洋人不道德:在国家之上还有神。日本有国旗和国歌,在很多仪式上要行礼,包括我在内,对向国旗行礼很反感。日本现在的国旗是大日本帝国的象征,敬礼就承认现在的日本与帝国之间的继承,这违背我的良心。

日本的国歌是“君之代”,是永远生活在天皇下。我是反对天皇制的,这违背我的良心。日本强制学生向国旗敬礼,唱国歌。比如,高中毕业时有学生不敬礼,学生的教官会被处罚。一个音乐老师,就因为不愿意向国旗敬礼而被处罚。但是在美国烧星条旗,法官认为是合法的。

在日本,唱国歌成为日本社会的焦点问题。但是在日本的社会里,人们说,你可以在肚子里唱另一首歌。这种行为是聪明还是不聪明?所以在日本很悲惨,这是一个宪法学的问题。但是已经被模式化,没有新意。最近我读了耶律内克的书,再重新学习。良心自由在东方是否可以产生?

良心的自由在东方也可以产生,不愿意唱国歌,在日本也发生了,拥护良心自由的人已经出现了。

日本关于宽容的学术上的研究不活跃,有一个宿命论。高中毕业时已经这样做了,反对也没有用。很多日本人追求美国人,跟风,但是没有什么成果。日本在不停沿续。知识在积累,作为问题没有解决。

良心自由起源于基督教,从宗教中的良心自由到社会的良心自由发展的过程,密尔写了,其实是社会中已经出现了。如果网络社会再发展十年,中国限制表现自由变得非常荒唐,因为在技术上无法解决。

日本有一个报道,说的是基督教的良心自由转变成社会自由的必然性与必要性。两个方面,日本宪法各种自由都有,民众习惯,特别是司法体制有。是怎么回事?国家赔偿,而且国家败诉的多。最近,一个病人因输血得了其他的病,控告厚生省制定的标准低,胜诉。灾害中房子倒了,控告国家标准低,他也胜诉了。通过对国家的斗争,实现了权利。

中国与日本情况不同,但是问题的类型很近。

周:谢谢今井教授!



[1]《罗比娜:我是为阿富汗妇女的权利和自由而来的》,新华网http://news.xinhuanet.com/olympics/2008-08/23/

[2] 据《扬子晚报》2003年9月30日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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